
超市门口的自动感应门总是慢吞吞的。正如吴美娟推着那辆旧轮椅股票最新配资平台,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的咯吱声。
那是种让人牙酸的节奏。导购员李晓红总是第一个迎上去,帮她稳住轮椅。
没人知道这老太太的底细。她总是在最燥热的中午准时出现,坐在生鲜区角落的排椅上。
李晓红会给她递上一杯温水。有时候,还会把自己带的午饭分她一半。
其他同事在背后笑李晓红傻。说她在供祖宗,迟早要被这穷酸气传染。
可谁也没想到,那个总是低着头、腿部干瘪的阿姨,会在商场巨震的那天,成了李晓红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她甚至没站起来,只是轻声说了句:“孩子,跟我走。”
01
正午的阳光透过超市巨大的落地窗,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片惨白。
这种时候,商场里的冷气总是显得有些力不从心。生鲜区的制冷机嗡嗡作响,冒出阵阵白雾。
吴美娟又准时出现了。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,膝盖上盖着一条磨损严重的薄毯。
那辆轮椅的轮毂上沾满了泥点。它在大厅里滑行时,发出的声音像极了某种垂死挣扎的昆虫。
商场的导购们正忙着给临期产品贴标签。她们的动作利落,眼神中带着一种机械的疲惫。
王大姐是这里的资深员工。她瞥了一眼吴美娟,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。
“瞧瞧,咱们这位‘准时客户’又来蹭空调了。”王大姐的声音不大,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清。
旁边几个年轻的实习生也跟着笑。她们正讨论着晚上下班去吃哪家火锅。
在她们眼里,吴美娟就像一尊碍眼的雕像。不买东西,不说话,只是占着生鲜区唯一的休息长椅。
长椅是给那些购物累了的顾客准备的。吴美娟一坐就是一下午,手心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传单。
李晓红刚从库房搬出一箱沉重的卷纸。她的额头上沁满了汗珠,几缕碎发粘在脸颊上。
她看见了吴美娟。那一瞬间,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避开视线。
李晓红放下箱子,快步走到饮水机旁。她从兜里掏出一个自己带的纸杯。
接水的时候,她特意接了三分之二的热水,又兑了三分之一的凉水。
她知道老人的肠胃娇嫩。太冷或太热都会让吴美娟紧皱眉头。
“大妈,喝口水润润嗓子。”李晓红把水杯递过去。
吴美娟抬起头。她的眼睛里有一层淡淡的白翳,看人时显得有些浑浊。
她枯瘦的手颤抖着接过水杯。嘴唇动了动,吐出两个极轻的字眼:“谢谢。”
那是李晓红听过最沙哑的声音。就像枯树叶在地上摩擦。
王大姐在不远处冷嘲热讽:“晓红啊,你有这工夫,不如把那堆打折的卫生纸理一理。”
“经理下午要过来巡场,看见有人在这里讨饭,你的奖金可就悬了。”
李晓红没接话。她只是帮吴美娟把膝盖上的毯子往上拽了拽。
她注意到那毯子的边缘已经脱线了。露出了里面泛黄的棉絮。
她心里有些发酸。她想起了自己在老家种地的母亲。
母亲的腿也是在寒冬腊月下地干活时落下的病根。
超市里的冷气很足。对年轻人来说是享受,对骨头缝里渗风的老人来说,却是种折磨。
李晓红从促销区拿了一个没人要的大纸壳。她蹲下身,把纸壳垫在吴美娟的脚底下。
“这地砖凉。垫着点好。”李晓红笑着说。
吴美娟没有再说话。她低头喝了一口水,温热的气息让她的脸色稍微红润了一点。
就在这时,商场入口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那是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,节奏紧凑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是值班经理赵大海。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,正板着脸四处张望。
李晓红赶紧站起身。她拍了拍围裙上的灰尘,退回到了货架旁边。
赵大海的目光扫过生鲜区。最后停留在了吴美娟身上。
他的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疙瘩。像是在整洁的画布上发现了一个污点。
“那个谁,李晓红!”赵大海大声喊道。
李晓红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她快步走过去,手心开始冒汗。
“经理,您找我?”
赵大海指着吴美娟,语气厌恶:“这老太太怎么又在这儿?我说了多少次了,这里是商场,不是收容所!”
“赶紧把人弄走。一会儿大老板要带外宾过来参观,成何体统?”
李晓红有些急了:“经理,大妈她就是歇会儿。她没影响咱们生意。”
“没影响?”赵大海拔高了音量,“一股子药味儿!顾客路过都绕着走!”
“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。三分钟之内,我不想再看见这辆破轮椅。”
吴美娟握着水杯的手僵住了。水面晃动,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。
她低下头,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。那种卑微的姿态让李晓红的心隐隐作痛。
李晓红看向吴美娟。她发现老人的指甲缝里藏着一些洗不掉的泥垢。
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转头对经理说:“经理,大妈也是我们的潜在客户。您不能这样。”
赵大海冷笑一声。他上下打量着吴美娟,眼神里充满了轻蔑。
“潜在客户?你看她像是有钱买东西的样子吗?”
“李晓红,我看你是想在这儿待够了。再给你两分钟,弄不走她,你今天就卷铺盖走人!”
说罢,赵大海头也不回地朝收银台走去。
空气中充满了肃杀的气氛。周围的同事都低下了头,没人敢吭声。
李晓红站在原地。她看着吴美娟,眼眶有些发热。
吴美娟突然放下了水杯。她开始吃力地转动轮椅的轮毂。
那双瘦弱的手,在满是污渍的橡胶圈上摩挲着。
“闺女,不碍事。”吴美娟声音低沉,“我走就是了。”
轮椅艰难地原地转了个圈。它发出的声音在空旷的超市里显得格外凄凉。
李晓红猛地冲过去。她按住了轮椅的扶手。
“大妈,您坐着。哪儿也不许去。”
那一刻,李晓红的目光异常坚定。她知道,这份工作对自己很重要。
但她更清楚。有些东西,比每个月两千块钱的工资更重要。
02
李晓红按住轮椅扶手的手在微微颤抖。这种颤抖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一种被逼到极致的孤勇。
吴美娟惊愕地回过头。那双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,还有更深层的哀伤。
“孩子,别犯傻。你还得指着这份工吃饱饭。”吴美娟拍了拍李晓红的手背。
老人的手背冰凉,像是一块在井水里浸了许久的石头。
周围的导购们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活儿。这种职场冲突在平凡的超市里比电视剧还要抓人眼球。
王大姐在一旁阴阳怪气地磕着瓜子。她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实习生说:“瞧见没,这叫拎不清。为了个不认识的残疾人丢工作,这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。”
实习生怯生生地没接话。她们只是盯着李晓红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。
李晓红没有理会那些声音。她深吸一口气,从兜里掏出钱包,数出了一叠零钱。
有一块的,五块的,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十块。那是她准备下班买菜的钱。
她走到一旁的零食架上,随手拿了几包最贵的坚果。又去饮料区拎了两瓶高端矿泉水。
她把这些东西整齐地摆放在吴美娟面前的休息桌上。
然后,她转过身,对着已经走远又折返回来的赵大海大声喊道:
“经理!这位大妈现在是我的顾客!这些东西是我替她买的!”
“商场规定,只要是顾客,就有权利在休息区休息。您没权利赶她走!”
赵大海停住了脚步。他的脸色由青转白,又由白转紫。
这就像是一个常年在领地里巡视的狮子,突然被一只温顺的小羊顶了肺。
“李晓红,你长本事了啊!”赵大海快步走回来。皮鞋在地上踏出的响声极其刺耳。
他盯着那一堆零钱,冷笑出声:“拿两百块钱在这儿充大头?你以为这是慈善堂?”
“我告诉你,今天谁买东西都没用。这种人出现在这儿,就是拉低我们商场的档次!”
李晓红挡在吴美娟身前。她个子不高,却挺得笔直。
“商场开门做生意,哪条规矩写着残疾人不能进?哪条规矩写着穿旧衣服的人是‘拉低档次’?”
“赵经理,您今天赶走的不是一个蹭冷气的老太太。您是在赶走咱们超市的脸面!”
这番话掷地有声。超市里几个正在挑菜的顾客也停了下来,开始对着这边指指点点。
“就是啊,人家又没捣乱,坐一会儿怎么了?”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小声嘟囔。
“现在的经理,心都长歪了。看人家穷就狗眼看人低。”
舆论的风向开始悄悄偏移。赵大海感受到了周围投来的厌恶目光,这让他更加恼羞成怒。
他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战。在这个超市,他就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。
“行,李晓红。你有正义感是吧?”赵大海咬牙切齿地指着门口。
“那你现在就带着你的‘脸面’滚出去!你被开除了!现在,立刻,马上!”
李晓红的眼睫毛颤了颤。虽然早有预料,但当这两个字真的砸下来时,她的心还是沉到了谷底。
她在这个城市无依无靠。两千块钱的工资,扣掉房租,剩下的还得寄回家给弟弟攒学费。
这份工作她干了两年。每天第一个到,最后一个走。
但她没有求饶。她觉得如果这时候低了头,她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了。
“开我就开我。这种没人情味的地方,我待着也觉得恶心!”
李晓红解开身上的红色围裙。她把它重重地拍在货架上。
动作干净利落,像是一个上战场前卸甲的战士。
吴美娟一直在后面看着这一切。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清晰起来。
那种混浊似乎被某种锐利的情绪刺破了。她看着李晓红的背影,枯瘦的手紧紧抓住了轮椅的扶手。
“孩子……”吴美娟轻唤一声。
李晓红转过身,换上一副笑脸。她蹲在轮椅旁,帮吴美娟把那些坚果装进布兜里。
“大妈,不好意思,惊着您了。走,这儿不欢迎咱们,咱们去外面阴凉地儿待着。”
“我还有点劲儿。我推着您。”
李晓红推起轮椅。那轮椅发出的“咯吱”声,在赵大海的咒骂声中显得格外倔强。
她们经过收银台时。几个平时和李晓红关系不错的姑娘,眼神里满是同情。
李晓红却对她们摆了摆手。示意她们不要出头。
走出感应门的一刹那,热浪扑面而来。
外面的世界像个巨大的蒸笼。柏油马路被晒得有些发软,空气中弥漫着尾气的味道。
超市门口的大树下,有一小块阴凉。李晓红把轮椅推到那里,额头上已经全是汗。
“闺女,你真为了我这份工资不要了?”吴美娟抬头看着她。
李晓红抹了一把汗。她笑着说:“大妈,没事的。我年轻,有的是力气。大不了去送外卖,挣得还多点。”
“就是对不住您。让您跟着我受这份气。”
吴美娟沉默了很久。她突然伸手,在自己那件旧衬衫的内兜里掏了半天。
她掏出了一个塑料袋。里面包裹着一层又一层的红布。
李晓红以为她要拿钱补偿自己。她赶紧摆手:“大妈,这使不得!我有钱,我真的有钱!”
吴美娟没有理会她。她慢条斯理地剥开红布。
里面没有钞票。只有一张折叠得非常整齐的卡片,还有一把带着电子感应头的车钥匙。
那钥匙上的车标,李晓红在超市的杂志上见过。那是她干一百年也买不起的牌子。
吴美娟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冷静。那种卑微感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了。
“孩子,你刚才说,你要推着我去哪儿?”
李晓红愣住了。她看着那把钥匙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我说……带您去阴凉地儿坐坐。”
吴美娟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俗的从容。
“阴凉地儿多的是。但有些地方,他们这种人,这辈子都进不去。”
“跟我走。”
03
超市门口的大树下,蝉鸣声聒噪得让人心烦意乱。
李晓红盯着那把车钥匙,眼睛瞪得浑圆。那银色的标志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。
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这剧情转折得太快,让她产生了一种极度不真实的荒诞感。
“大妈……这钥匙……您捡的?”李晓红结结巴巴地问。
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。心想是不是哪个冒失的富豪把钥匙掉进了老太太的兜里。
吴美娟没接话。她费力地把轮椅转了个方向,指了指超市后面那个收费昂贵的地下停车场出口。
“去那儿等我。”吴美娟的声音听起来沉稳而有力。
李晓红整个人都懵了。她像个木头人一样,机械地推着轮椅往那边走。
路过超市玻璃幕墙时,她看见赵大海正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户后面。
他正对着电话咆哮,偶尔还嫌恶地往这边扫上一眼。
李晓红咬着唇。她没看他,只是埋头赶路。
当她们到达停车场出口时。一辆黑色的、线条极其流畅的商务车缓缓驶了出来。
那车在阳光下黑得发亮,像是一头沉静的巨兽。
驾驶座上下来一个穿着黑西装、戴着白手套的年轻人。
他快步走到吴美娟面前,腰弯得很深,几乎要贴到地面上。
“董事长,您怎么在这儿?我们找了您两个小时了!”年轻人的声音里充满了后怕和焦虑。
李晓红的手猛地一松。轮椅差点滑出去。
董事长?这个天天在生鲜区蹭冷气、膝盖上盖着破毯子的阿姨?
吴美娟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“在里面坐累了。出来透透气。”
说罢,她抬头看向僵在原地的李晓红。眼神里透着一丝温情。
“小李,这是我的司机小张。他开车稳,你不用怕。”
小张诧异地看了李晓红一眼。当他看到李晓红身上还没褪干净的廉价汗衫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时,眼神里闪过一丝疑虑。
但他很快就掩饰好了。他恭敬地打开了后座的车门。
“闺女,上来吧。别在这儿晒着了。”吴美娟招了招手。
李晓红像是在做梦。她同手同脚地跨进了车厢。
车门关上的那一刻,所有的燥热、蝉鸣和超市里的闲言碎语都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。
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。冷气开得恰到好处,像春风拂面。
李晓红局促地坐在真皮座椅边缘。她觉得自己身上的汗味会弄脏这昂贵的皮革。
“大妈……不,董事长……您……”
“还是叫大妈顺耳。”吴美娟靠在椅背上。她把那条破毯子叠好,放在一旁。
“我就是这商场的大老板。准确地说,这块地都是我二十年前买下的。”
李晓红感觉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“那您为什么要在那儿……天天去坐着?”
吴美娟闭上眼睛,长叹一口气。
“人老了,想看看底下的人都在干什么。想看看我留给这城市的这份产业,还有没有人心。”
“我瘫了三年。这三年里,我换了无数个保姆,见了无数个虚情假意的人。”
“但我坐在那儿歇脚的时候,只有你,没把我当成累赘。”
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李晓红看着窗外。路边的景物飞速倒退,那些她平时必须仰望的高楼大厦,此刻仿佛都在脚下。
“小张,回公司。”吴美娟吩咐道。
“另外,给百佳超市的营运部打个电话。把那个叫赵大海的经理,职位停了。”
“让他下午两点到总部,我亲自跟他谈。”
李晓红听着这些话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半个小时后,车停在了一栋摩天大楼的楼下。
这是这座城市的地标。顶层的标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小张推着吴美娟进了专用电梯。李晓红紧紧跟在后面,手心里全是汗。
电梯直达58层。门一开,是宽敞得能跑马的办公室。
吴美娟被推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。从这里望下去,整个城市就像一个精致的模型。
“李晓红。”吴美娟突然叫她的名字。
“到!”李晓红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。
吴美娟转过头。她的眼神变得锐利,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威压。
“你丢了一份每个月两千块的工作。你后悔吗?”
李晓红摇了摇头。
“不后悔。就是心里有点空落落的。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家里说。”
吴美娟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放在桌子上。
“我观察了你三个月。你对待顾客的耐心,对待弱者的怜悯,还有面对不公时的那股子硬气,我都看在眼里。”
“这是我们集团新成立的公益事业部。专门负责孤残老人的定点帮扶。”
“我缺一个负责执行的主管。月薪一万五,管食宿。”
“你敢接吗?”
李晓红呆住了。一万五?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。
但她没有立刻答应。她咬了咬嘴唇,问道:“大妈,您是因为同情我,才给我这份工作的吗?”
吴美娟摇了摇头。
“我从不同情弱者。我只看重人品。在商业世界里,技术可以学,能力可以练,但心肠是天生的。”
“你救了我的体面。我现在,想救这社会的一点体面。”
李晓红正要说话。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。
秘书走了进来,神色有些古怪。
“董事长,百佳超市的赵大海到了。他在外面急得满头大汗,一直在问是谁投诉了他。”
吴美娟冷笑一声。她看了一眼李晓红。
“走。让他见见‘谁’投诉了他。”
04
会议室的隔音效果极佳。但当李晓红跟着吴美娟走进去时,她似乎还是能闻到一种名为“恐慌”的气息。
赵大海正坐在长条形会议桌的末端。他平时的那股子傲慢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谄媚和焦虑。
他带来的那个平板电脑放在桌上。那是他平时用来巡场、决定员工生死的“令牌”。
当会议室的实木大门推开,吴美娟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来时。赵大海猛地站了起来。
由于动作太急,他的椅子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。
“董事……董事长!”赵大海的声音颤抖着,带着一种让人作呕的鼻音。
他显然还没看清后面跟着的人。他只是盯着吴美娟。
“您怎么亲自过来了?有什么指示您打个电话就行……”
吴美娟没有理会他的客套。她示意小张把轮椅推到正位。
李晓红就站在吴美娟的身后。她穿着那身旧衣服,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赵大海的目光终于移到了李晓红身上。那一瞬间,他的表情极其精彩。
就像是吞下了一只活苍蝇,又被人打了一记耳光。
“李……李晓红?”赵大海失声叫道,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。是这丫头家里有背景?还是她用了什么手段勾搭上了总部的贵人?
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法把那个“蹭冷气的老太太”和眼前的“大老板”联系起来。
吴美娟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,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冷冽。
“赵经理。你刚才在超市,不是挺威风吗?”
赵大海愣住了。他看着吴美娟那双锐利的眼睛,心跳陡然加速。
他突然意识到,这位董事长膝盖上那条毯子的花纹,似乎和刚才那个老太太身上的一模一样。
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那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死灰。
“您……您是……”
“我就是你口中那个‘拉低商场档次’的人。”吴美娟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我也没钱买东西。我也有一股子‘药味儿’。我更是那个‘三分钟之内必须消失’的人。”
赵大海双腿一软,直接瘫坐在了椅子上。
“董事长……我有眼无珠!我真不知道是您老人家在那儿微服私访……”
“如果您提前打个招呼,我一定列队欢迎,专门给您开辟一个贵宾休息区……”
“够了!”吴美娟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列队欢迎?贵宾区?”
“如果今天坐在那儿的不是我,而是一个普通的残疾老人。你是不是就要把人羞辱到地缝里去?”
“我们做商场的,开门纳客。顾客是衣食父母,这句话你写在员工手册的第一页,你心里记过一个字吗?”
赵大海额头上的冷汗大滴大滴地往下掉。他不停地抽纸巾擦汗,可汗水怎么也止不住。
“我那是为了商场的形象……为了迎接外宾……”
“形象?”吴美娟轻蔑地一笑。
“你赶走了一个需要帮助的老人,这就是你的形象?”
“如果外宾看到一个连残疾老人都不尊重的商场,他们会觉得这是个有文明、有底蕴的合作伙伴吗?”
“赵大海。你被开除了。不仅是被开除,我会通知人力资源部,在全行业的黑名单上,记下你的名字。”
这对赵大海来说,无疑是极刑。在这个圈子里,一旦被董事长级别的领导点名封杀,他这辈子都别想再碰管理层。
赵大海急了。他突然转向李晓红,眼底带着一种疯狂的哀求。
“晓红!晓红你帮我说句话!”
“咱们同事两年,我对你不错吧?那次你请假回老家,还是我批的字!”
“你帮我求求董事长,我家里还有房贷,有老婆孩子要养啊!”
李晓红看着眼前这个卑微如狗的男人。
一个小时前,他还要让她卷铺盖走人。他甚至连让她拿走个人物品的时间都不给。
她想起那些被他无端责骂的清晨。想起那些因为他刻意刁难而拿不到的奖金。
最重要的是。她想起他看着吴美娟时,那种像看垃圾一样的眼神。
李晓红深吸一口气,语气平静。
“赵经理。你养家糊口不容易,可那些被你赶走的顾客,也有他们的尊严。”
“有些错,不是求个情就能抹掉的。”
赵大海听完,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。他失魂落魄地站起来,连平板电脑都忘了拿。
在他走出会议室的一瞬间,吴美娟转过头看着李晓红。
“闺女,你心软了吗?”
李晓红摇了摇头。
“我只是觉得,这世界上的善恶,有时候转取得太快。我得时刻提醒自己,以后无论到了什么位置,都不能变成他那样的人。”
吴美娟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刚才说的主管职位,你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李晓红挺起胸膛:“我干!但我有个要求。”
“哦?”吴美娟有些意外,“说说看。”
“我要先回超市一趟。”李晓红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芒。
“我要把那个生鲜区的休息长椅,加宽一倍。还要在上面贴个告示。”
吴美娟笑了:“告示上写什么?”
“写:此座优先供体力不支、老弱病残休息。如需饮水,请至服务台。这里,欢迎每一个人。”
吴美娟大笑出声。那笑声里充满了欣慰。
“好!小张,带她去办!从今天起,她不仅是主管,还是百佳超市的‘首席服务监督官’!”
李晓红走出集团大楼时,阳光依然灿烂。
但她觉得,眼前的路,比任何时候都要宽阔。
05
李晓红再次回到百佳超市时。身份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。
她没有换上昂贵的西装,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。但当她跨进感应门的一瞬间,超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赵大海被总部带走的消息,早就在员工群里炸开了锅。
那些平时对李晓红爱搭不理的导购们,此时的神情异常复杂。
尤其是王大姐。她正猫在冷柜后面补货,看到李晓红走进来,手里的价码机“啪”的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李晓红没有理会那些探寻、讨好甚至是畏惧的目光。
她直接走到了生鲜区的那个休息角。
吴美娟的那个水杯还在桌上放着。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,漂浮着几粒微小的尘埃。
李晓红拿起水杯,慢慢走到饮水机旁。她把它洗干净,端端正正地放在了长椅中间的位置。
“李……李总?”王大姐蹭了过来。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哎哟,我就知道晓红你不是一般人。那会儿我那是故意演戏给赵大海看呢,怕他难为你……”
这种拙劣的谎言,让李晓红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。
“王大姐。我不是什么李总。”李晓红打断了她。
“我回来,是来帮大家理一理这儿的规矩。”
她拍了拍手,示意所有的导购都过来集合。
这场景有些讽刺。一个小时前被赶出去的临时工,现在成了决定她们去留的人。
“今天的事情,大家看在眼里。”李晓红扫视了一圈。
“商场是卖货的地方,这没错。但如果这里的每一块砖都透着冷冰冰的势利眼,那这生意做不长。”
“从明天起,生鲜区的休息位增加到六个。由总公司拨款,换成软垫座椅。”
“每个导购员的考核标准里,加一条:对老弱病残孕顾客的辅助程度。”
“如果再让我看到有人驱赶歇脚的顾客……”
李晓红顿了顿,目光落在王大姐脸上。
“哪怕对方身上有味儿,哪怕对方不买一分钱东西。只要你赶了,那就请你立刻离职。”
现场鸦雀无声。
王大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,连声答应:“是是是,一定照办。”
李晓红走出超市大门。她觉得压在胸口两年的那块大石头,终于搬开了。
她给老家的母亲打了个电话。
“妈,我换工作了。现在是个主管。下个月我能多给你寄两千块钱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欣慰的声音。还叮嘱她要踏实干活,别亏了良心。
李晓红挂了电话,眼眶红红的。
她正准备打车回总部。一辆熟悉的老式轮椅突然出现在了街角。
推轮椅的人,竟然是吴美娟本人。
她没有带司机小张,也没有穿那身董事长的架势。
她又换上了那身碎花衬衫,膝盖上依旧是那条破毯子。
“大妈?您怎么在这儿?”李晓红惊叫着跑过去。
吴美娟看着她,神情却变得极其古怪。
她没有回答李晓红的话。而是死死盯着马路对面的一辆白色面包车。
那辆车没有挂牌照,贴着深色的隐私膜。
“晓红。”吴美娟的声音低沉到了极点,“看见那辆车了吗?”
李晓红顺着她的指引望去。
“看见了。怎么了?”
“车底下。”吴美娟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,“在滴水。”
李晓红疑惑地看去。果然,那辆白色面包车的底盘下方,正不停地往下滴着一种粘稠的绿色液体。
在烈日的暴晒下,那种液体正冒着丝丝白气。
“那是防冻液,或者是……”李晓红猜测。
“不。那是我的公司,五年前研发的一种特殊冷冻液。”
吴美娟的手猛地抓住了李晓红的胳膊。力气大得惊人,指甲几乎抠进了肉里。
“那种液体,只用于生物制药的极低温运输。”
“而且。这辆车……是我那个失踪了三年的儿子的。”
李晓红愣住了。她从未听吴美娟提过什么儿子。
就在这时,那辆面包车的车门突然滑开。
一个戴着鸭舌帽、口罩封得严严实实的男人跳了下来。
他手里拎着一个金属箱。动作非常敏捷。
他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,猛地转过头。
那一瞬间,李晓红看到了一双充满血丝、近乎疯狂的眼睛。
那人没有逃跑。反而像是认出了轮椅上的吴美娟。
他不仅没有回避,反而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。
“妈。”男人在五米外停下。摘掉了口罩。
那是一张和吴美娟有六分相似的脸。但却充满了沧桑和戾气。
“我就知道。你还是喜欢在那家超市待着。这种廉价的人间烟火,还没让你吃够苦头吗?”
吴美娟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。她指着那个男人的手,抖得像风中的残叶。
“你……你居然还敢回来!你三年前做的那些事……”
“三年前的事,那是为了救公司!”男人的声音沙哑而高亢。
“现在。我带回来了一个更大的‘生意’。只要你把那份股权转让书签了,这城市的所有超市,都会变成我的试验场。”
他举起了手中的金属箱。
“如果你不签。今天这超市里的几百号人,还有你身后这个刚当上主管的小姑娘……”
他的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微笑。
“都得给你的执着陪葬。”
李晓红僵住了。她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恐怖正从脚底蔓延至全身。
那滴落在地上的绿色液体。那冰冷的金属箱。
以及。男人手中若隐若现的一个红色遥控按钮。
“晓红。”吴美娟突然平静了下来。
她反手握住李晓红的手。
“记住。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。都不要回头。去报警。”
“然后。”吴美娟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,眼神中透出一股决绝的杀气。
“去我办公室。第三个抽屉里有个暗格。里面的东西,是你活命的本钱。”
男人开始大笑。他按下了遥控器上的第一个开关。
整座超市的感应门,在一瞬间“咔哒”一声,全部锁死。
尖叫声。从超市内部隐约传来。
而男人手中的红色按钮,正闪烁着死亡的红光。
06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机油和化学制剂的刺鼻气味。
白色的面包车底下,那滩绿色的液体正在阳光的暴晒下,发出一种细微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。
男人手中的红色按钮,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。每闪烁一下,都在收割着李晓红所剩无几的勇气。
“吴浩,你疯了!”吴美娟的声音在颤抖,但那种颤抖中带着一种母性的愤怒。
“里面还有几百个无辜的人!王大姐,还有那些刚毕业的孩子,她们跟你有什么仇?”
被唤作吴浩的男人冷笑一声。他往前跨了一步,皮鞋踩在绿色的液体上,拉出一道诡异的痕迹。
“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。无辜就是原罪。”
“妈。当初你为了保住你那点所谓的‘商业声誉’,亲手把我送进局子里的时候,你想过我无不无辜吗?”
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。只有被扭曲的复仇火焰。
李晓红感觉到吴美娟握着她的手在加力。那是种传递力量的暗示。
“你要的只是钱。只是股权。”吴美娟深吸一口气,语气变得近乎卑微。
“我签。我带你去总部。现在就签。”
“晚了。”吴浩举起手中的金属箱,手指轻轻搭在第二个开关上。
“这三年来,我没在监狱里反省。我去了边境。我找到了真正能控制这城市的‘药’。”
“只要这箱子里的雾化器启动。整个商场,甚至这条街,都会变成我的领地。”
“我要让所有人看着。你是怎么求着我,把权力交出来的。”
李晓红听着这些天方夜谭般的对话。她觉得世界观正在崩塌。
这不再是那个为了两千块钱工资发愁的平凡生活。这是一个充满了阴谋、仇恨和生死考验的深渊。
就在吴浩分神对吴美娟咆哮的瞬间。
李晓红的大脑中闪过一个极短的念头。
那是她在农村老家,面对疯狗时的本能。
如果你表现得比疯狗更怕,它会毫不犹豫地咬穿你的脖子。
如果你手里有一块板砖,局面可能就不一样了。
她蹲在轮椅旁,手悄悄摸向了那袋刚才买的、还没来得及拆封的坚果。
那是为了赵大海那场戏买的道具。那是装在铁质包装罐里的高端开心果。
很沉。很有分量。
“大妈,别跟他废话。”李晓红突然开口。
她的声音清亮,在这肃杀的对峙中显得有些突兀。
吴浩皱起眉头,看向这个一直被他视作蝼蚁的导购。
“哪来的野丫头?滚一边去,这里没你的份儿。”
“我是没份儿。”李晓红站了起来,手里拎着那个铁罐子。
“但我知道。你这种人,最怕死。”
“你说这箱子是你的本钱。可你离它这么近,只要我这罐子砸下去,你觉得是你先引爆,还是你的脑袋先开花?”
吴浩愣住了。他似乎没料到,这个浑身散发着穷酸气的小姑娘,竟然敢在这个时候反击。
他嘲讽地笑了起来。
“你可以试试。我的手指只要动一下,方圆百米的人都会化成灰。”
“那你动啊!”李晓红大喊一声,竟然主动往前走了一步。
这种不要命的姿态,反而让吴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那是人类对于“变数”的天然本能恐惧。
吴美娟也惊呆了。她看着李晓红的背影,眼眶突然湿润了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。
远处传来了极其尖锐的警笛声。
不是一辆。是十几辆。
从长街的尽头,无数闪烁着红蓝光芒的车辆正飞驰而来。
吴浩的脸色大变。他盯着吴美娟。
“你报警了?什么时候!”
吴美娟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我刚才在那家超市门口,之所以待了两个小时。不是在歇脚。”
“我是在通过轮椅上的GPS定位,确认你那辆车的动向。”
“吴浩。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会被你一哭二闹三上吊骗走家产的老太婆吗?”
“我这三年瘫在这里。唯一学会的,就是如何从黑暗里盯着猎物。”
吴浩发出一声疯狂的怒吼。
他猛地按下了遥控器。
但预料中的爆炸并没有发生。
相反。那辆白色面包车底部的绿色液体,突然冒出一阵剧烈的浓烟。
然后。整辆车发出一声沉闷的电子爆裂声。
火花四溅。所有的电子设备在一瞬间全部瘫痪。
“怎么会……”吴浩疯狂地按动着遥控器,可那个红色按钮已经熄灭了。
“因为。”李晓红身后的阴影里,走出了那个穿着黑西装的小张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、不断闪烁绿光的仪器。
“董事长。电子脉冲干扰成功。那辆车里的非法装置已经全部报废了。”
吴浩像一头绝望的野兽,咆哮着冲向吴美娟。
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金属箱,想要把它当成最后的武器。
李晓红没有犹豫。她抡起手中的铁罐,使出全身的力气,对着吴浩的额头狠狠砸了过去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。铁罐变形了。
吴浩整个人被打得一个趔趄,重重地摔在了那滩绿色的液体中。
金属箱滑落。在地上翻滚了几圈,被小张稳稳地控制住。
警察在那一瞬间冲了上来。
无数支黑黝黝的枪口,对准了瘫倒在地、满头是血的吴浩。
“别动!双手抱头!”
李晓红脱力地坐在地上。她的双手还在不停地打冷战。
她看着被带上手铐的吴浩。看着那个曾经在商界叱咤风云的男人,此刻像条落水狗一样被塞进警车。
吴美娟转过轮椅。她看着李晓红,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尊重。
“闺女。这一下。你不仅救了我,救了商场。你还救了我儿子最后的灵魂。”
“如果不阻止他。他这辈子就彻底完了。”
李晓红喘着粗气。她看着手里那个凹进去一大块的开心果罐子。
“大妈……我这辈子,都没这么勇敢过。”
吴美娟伸手,慈祥地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孩子。勇气不是不害怕。而是哪怕腿在抖,也能做出对的选择。”
“走吧。这一仗打完了。咱们回公司。有些更重要的事情,得由你来做了。”
07
警车的鸣笛声渐行渐远,周围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。
超市里的感应门被消防员强行撬开,那几百个被困的顾客和员工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。
劫后余生的哭喊声、咒骂声和询问声交织在一起,让这条本来就不宽阔的街道显得更加嘈杂。
李晓红坐在一块路牙石上,手里捧着一瓶警察递给她的矿泉水。
她的衣服上沾着吴浩摔倒时溅起的绿色液体,那种刺鼻的味道让她觉得头晕目眩。
王大姐失魂落魄地跑过来,看见李晓红,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。
“晓红啊……不,李主管!刚才吓死我了,我以为这辈子见不到我那孙子了!”
她一边哭一边想拉李晓红的手。
李晓红避开了。她看着这个平时尖酸刻薄的中年妇女,此时脆弱得像一张湿透的草纸。
“大姐。去配合警察做个登记吧。没事了。”李晓红的声音很平淡。
这种平淡,来自于一种经历了生死之后的通透。
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吴美娟。
吴美娟正坐在那辆黑色的商务车里。医生正在为她做基础检查。
她看起来苍老了许多。仿佛刚才那场对峙,耗尽了她这三年积攒的所有精气神。
“晓红。过来。”吴美娟在车窗里招手。
李晓红起身走过去。
“大妈。您感觉怎么样?”
吴美娟指了指对面的座位。示意她上车。
车门关上,世界再次安静。
“刚才小张的话,你都听到了吧?”吴美娟闭着眼问。
李晓红点了点头。
“听到了。电子脉冲……还有三年前的事。”
吴美娟苦笑一声。
“这就是商场的残酷。不仅要面对竞争对手,还要面对骨肉至亲的背叛。”
“吴浩这孩子,从小聪明,但心术不正。三年前,他为了填补由于非法投资造成的巨额亏空,竟然想在超市的冷链系统里掺入有害物质,以此来勒索保险公司。”
“我发现后,亲手报了警。从那天起,他就不再是我的儿子,而是我的敌人。”
李晓红听得脊背发凉。她无法想象,一个母亲在做出这种决定时,内心经历了怎样的炼狱。
“所以。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要在那家超市‘歇脚’了吧?”
吴美娟睁开眼。目光如炬。
“我不是在考察民情。我是在当饵。”
“我知道他出狱后一定会找我。我知道他这种偏执的人,一定会回到他失败的起点。”
“我坐在那儿,是在等他。也是在等一个,能在我身后托住我的人。”
李晓红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所以……我就是那个‘托住’您的人?”
吴美娟点了点头。
“很多导购都赶过我。很多人甚至想故意弄翻我的轮椅。”
“只有你。你在我最像垃圾的时候,给了我一杯温水。这就够了。”
李晓红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大妈。我没您想的那么高尚。我就是想起了我妈。”
“这不重要。结果才重要。”吴美娟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合同。
“吴浩这一闹。集团的声誉会受损,股票会下跌。股东们那些贪婪的嘴脸,我闭着眼都能看见。”
“他们会借口我‘年老体弱、决策失误’,想把百佳商贸从我手里夺走。”
“李晓红。我要你帮我打赢接下来的这一场仗。”
李晓红看着合同上的内容,整个人都呆住了。
那不是什么主管聘书。而是一份《特别管理决策授权书》。
吴美娟将自己名下所有商场的一线服务管理权、人事任免权,全部授予李晓红。
“这……这太重了。”李晓红的手在抖,“我只是个超市导购。我连大学都没上完……”
“上过大学的人多得是。但有一双干净眼睛的人太少。”
吴美娟死死盯着李晓红。
“接下来的三天。那些人会像苍蝇一样扑过来。他们会利诱你,威胁你,甚至会翻你老家的底细。”
“你敢不敢跟我赌一把?赌这世界上,还有比‘利益’更硬的东西?”
李晓红看着吴美娟那双充满期待、又带着一丝孤寂的眼睛。
她想起了超市里的那长椅。想起了那些被赶走的、卑微的灵魂。
她突然明白了,吴美娟给她的不是一份工作。
而是一个杠杆。一个可以撬动这冷冰冰商业规则的杠杆。
“好。我接。”
李晓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笔锋从未有过的凌厉。
“但有个前提。我要查账。”李晓红抬头。
“查这三年,所有被赵大海及其亲信克扣的员工奖金,还有那些违规进场的劣质货源。”
吴美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
“放手去干。小张会是你最锋利的刀。”
车子启动。朝着城市中心那栋最高的大楼驶去。
李晓红看着窗外。路边那家百佳超市的牌子依然闪烁。
但她知道。从这一刻起,这城市的每一家超市,都将迎来一场彻底的洗牌。
08
集团总部的会议室。气氛比半个世纪前的战场还要压抑。
吴美娟坐在首位。依旧是那身旧衣服,依旧是那条破毯子。
但这回,没人敢露出轻蔑的神色。
长桌两侧,坐着五个西装革履的男人。他们是百佳商贸的核心股东,也是这座城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“吴大姐。”开口的是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,他是第二大股东钱富有。
“今天的爆炸传闻,对咱们公司的股价打击很大啊。虽然只是电子脉冲,但外面的谣言可止不住。”
“大家都觉得,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和家庭矛盾,已经严重影响了决策。”
吴美娟没说话。她只是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
李晓红站在她身后。这回,她换上了一身合体但不张扬的深蓝色职业装。
“钱总。关于股价的问题,我已经整理好了数据。”李晓红走上前。将一份文件分发给众人。
钱富有瞥了一眼李晓红。鼻子里哼出一声。
“你就是那个小导购?这儿没你说话的分儿。吴大姐,您让一个送水的丫头来掺和董事会,是不是真的糊涂了?”
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笑。
李晓红不卑不亢。她指着文件上的第一页。
“钱总。根据刚才一小时内的舆情监控。负面评价中,有80%来自于对‘超市管理层素质低下、歧视顾客’的控诉。”
“而吴浩带来的危机,在公众眼中更像是一场‘商界豪门恩怨’,这种瓜,大家吃完就散了。”
“但‘导购赶人’、‘经理贪污’这种事,是切肤之痛。它正在摧毁百佳二十年积累的信誉。”
钱富有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。”李晓红直视他的眼睛。
“我已经查明。过去三年,赵大海通过虚假采购劣质生鲜,非法获利八百万。而这笔钱的流向……”
李晓红停顿了一下。将目光移向钱富有。
“最终汇入了一个名为‘富有投资’的海外账户。”
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了死寂。
钱富有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。他拍案而起。
“你这是血口喷人!你有什么证据?”
“证据就在这里。”李晓红从身后拿出一个黑色的U盘。
“这是赵大海为了自保,私下录制的每一笔分账录音。他在被总公司带走前,把它交给了我。”
其实。那是小张通过黑客手段弄来的。但在这个场合,这种说法更有威慑力。
吴美娟此时慢慢睁开了眼。
“钱老弟。坐下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记重锤,砸在钱富有的心口。
“这三年来。我虽然瘫着,但我这耳朵还没聋。”
“我让晓红去查。不是为了翻旧账。而是为了给百佳续命。”
“你们想要我的股权。可以。但你们得先看看,这公司被你们掏空成什么样了!”
其他几个股东面面相觑。他们本以为今天是来逼宫的,没成想成了自救会。
“那……吴大姐。您打算怎么办?”另一个年纪稍大的股东试探着问。
吴美娟看了一眼李晓红。
“晓红。”
李晓红深吸一口气,抛出了她的“重磅炸弹”。
“我们要进行‘全民持股’计划。将一线导购、理货员的薪资结构,与商场的实时满意度挂钩。”
“同时。我们会撤换所有像赵大海这样的中层,由公开竞聘产生。第一批名单,我已经拟好了。”
股东们炸了锅。
“这不行!这会严重压缩我们的利润空间!”
“就是!把钱给那群扫地的?你疯了吗?”
李晓红冷冷一笑。
“钱总。是牺牲一点利润换取公司的生存,还是等着检察院带着这份录音去敲你的门?”
“你们选一个吧。”
这是一次赤裸裸的威胁。但也是最有效的商业谈判。
钱富有瘫坐在椅子上。他看着李晓红。
他突然意识到。这个女孩,已经不再是那个在超市门口送水的柔弱丫头。
她是被吴美娟这头老狐狸,在临终前淬炼出的一把最毒的刀。
“我……我同意。”钱富有垂下了头。
“我也同意。”
“同意。”
投票全票通过。
李晓红走出会议室时。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吴美娟在后面叫住了她。
“孩子。干得漂亮。”
“但这只是开始。明天。真正的风暴才会来。吴浩背后的那些境外资本,不会轻易罢手的。”
李晓红转过身。她看着吴美娟。
“大妈。我不怕风暴。我只是在想……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。明天一早。能不能先在那家长椅上,放几瓶新鲜的牛奶?”
“因为。明天是那个捡废品的王爷爷,固定来歇脚的日子。”
吴美娟愣了一下。随即开心地笑了起来。
“好!这事儿。你亲自去办!”
09
风暴如期而至。但方向却有些出人意料。
第二天一早。全城的自媒体都开始疯狂转载一段视频。
视频里。李晓红穿着那件旧衣服,正在帮吴美娟推轮椅。
那是三周前,在超市门口被路人偶然拍下的画面。
画面的背景是毒辣的太阳。李晓红正用自己的影子遮住吴美娟的脚。
“百佳超市新任总裁,曾是月薪两千的临时工。”
“她用一杯温水,赢得了百亿帝国的钥匙。”
这种充满了爽文色彩的新闻,在一瞬间引爆了全网。
原本摇摇欲坠的百佳股票,竟然在开盘后奇迹般地封住了涨停板。
大众的心理就是这么奇妙。他们不在乎财报上的数字,他们在乎的是这个世界还有没有温情,还有没有这种“善有善报”的奇迹。
但李晓红没有时间去庆祝。
她在总部大楼的顶层,正面对着一堆让她头大的法律文件。
吴浩背后的势力发力了。他们通过几家关联公司,指控百佳商贸在三年前的一起跨境采购中存在欺诈行为。
如果罪名成立。百佳将面临数十亿的罚金,甚至可能被强制破产清算。
“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狙击。”小张站在李晓红身后,面色凝重。
“他们不在乎事实。他们只要拖垮我们的现金流。”
李晓红盯着那几家关联公司的名字。
“这些公司。和吴浩在监狱里接触的人有关吗?”
“有关。”小张递上一份名单,“其中一个叫‘黑岩资本’的,背景非常复杂。”
李晓红闭上眼睛。她脑子里浮现出吴浩那双疯狂的眼睛。
他不是想要钱。他是想要毁掉吴美娟引以为傲的一切。
就在这时。秘书急匆匆地走进来。
“总裁。外面有个老先生找您。他说……他手里有您想要的东西。”
李晓红疑惑地来到接待室。
看到来人。她惊呆了。
那是王爷爷。那个每天下午准时去生鲜区捡纸壳、被赵大海驱赶过无数次的王爷爷。
他换了一身整洁的中山装。虽然依旧清瘦,但精气神却完全不同。
“孩子。好久不见。”王爷爷的声音很稳。
“您……您怎么在这儿?”
王爷爷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封。
“我知道你们现在遇到了难处。那些境外资本,喜欢用合同的‘阴阳条款’来坑人。”
“巧了。老头子我退休前。是在国际仲裁委员会专门管这块的。”
李晓红嘴巴微张。她怎么也想不到。这个看起来落魄潦倒、在超市里蹭冷气的老头,竟然是这种级别的大拿。
“三年前。吴浩那小子的那笔单子。其实我当时就看出了问题。但我人微言轻,又因为身体原因退了下来,没人听我的。”
王爷爷叹了口气。
“但那时候。我把你给我的那几张传单背面,都记下了那笔交易的关键代码。”
“我本想带着这些秘密进棺材。但那天,我看见你在长椅上放的那瓶牛奶。”
“那牛奶。是热的。”
王爷爷把牛皮纸封推到李晓红面前。
“拿着。这是那场欺诈案的原始底单备份。有了它。那些外资不仅拿不走一分钱,还得赔得倾家荡产。”
李晓红的手都在颤抖。
一杯温水。一瓶热牛奶。
她当初随手而为的善意,竟然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,化成了坚不可摧的铠甲。
“王爷爷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。”
王爷爷笑了笑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“谢什么。老头子以后再去歇脚。别让那个王大姐翻白眼就行。”
李晓红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有了这份核心证据。接下来的法律诉讼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。
那一周。李晓红几乎没合眼。
她在法庭上,面对那些年薪千万的精英律师,语气冷静,逻辑缜密。
当她甩出那份带著折痕、甚至还有点纸壳味的原始底单时。对方的主辩律师脸色瞬间成了猪肝色。
不仅如此。李晓红还趁热打铁。宣布将百佳商贸的部分股权,捐赠给新成立的“长椅公益基金”。
这一举动。彻底赢得了全城民心。
一个月后。
危机解除。百佳商贸的市值翻了一倍。
吴浩因为数罪并罚,被判处无期徒刑。
在判决书下达的那天。李晓红推着吴美娟。来到了监狱的会见室。
隔着厚厚的玻璃。吴浩变得异常颓废。
他盯着李晓红,眼神里充满了不甘。
“你赢了。用这些下三滥的‘煽情’手段。”
李晓红看着他。眼神中充满了怜悯。
“吴浩。你错了。赢你的不是煽情。”
“是那张长椅。是那些被你视作蝼蚁的人,他们心中残留的一点温热。”
“如果你当初在超市里,也能坐下来喝一杯温水。你可能就不会走到这一步。”
吴浩愣住了。他低下头。看着自己那双沾满罪恶的手。
走出监狱大门。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。
吴美娟拍了拍李晓红的手。
“孩子。我该退休了。”
“以后。这商场。这长椅。这城市的温度。就交给你了。”
李晓红笑了。她看着远处百佳超市的牌子。
“大妈。咱们先不谈退休。今天下午,生鲜区有场特别的音乐会。”
“您得去听听。那是给所有‘歇脚’的人准备的。”
10
三个月后。百佳超市生鲜区。
这里的休息角已经完全变了样。
原本硬邦邦的长椅,换成了带有按摩功能的布艺沙发。旁边还多了一个精致的迷你书架,上面摆满了各种通俗读物和养生画册。
最为人称道的,是一个名为“温情空间”的小柜台。
那里常年供应温开水,还有几个保温箱,里面装着附近爱心餐厅捐赠的简易午餐,供那些体力透支的打工人或囊中羞涩的老人免费取用。
曾经那个尖酸刻薄的王大姐,现在是这个休息区的“首席微笑志愿者”。
她虽然还是爱唠叨,但手底下的动作极快。谁要是敢在这里露出半点嫌弃老人的神色,她第一个上去跟人理论。
“这就是咱们百佳的灵魂!”王大姐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。
今天。超市里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。
李晓红穿着简单的白衬衫。扎着马尾。看起来依旧像个刚走出校园的学生。
她没有带秘书,也没有带保镖。她只是安静地排在收银台的后面,手里拿着两盒最普通的盒装牛奶。
“一共八块五。扫码还是现金?”收银员是个新来的小姑娘,没认出这是自家总裁。
“现金。”李晓红递过去一张十块。
找零的时候。小姑娘笑着说:“姐,后面休息区有免费的温水,还有刚送来的报纸。你要是累了可以去坐会儿。”
李晓红心里一暖。
“谢谢。”
她拿着牛奶。走到了那个熟悉的生鲜区角落。
长椅上坐满了人。
有刚送完外卖、满头大汗的小哥。
有提着菜篮子、正跟邻居拉家常的阿姨。
还有那个熟悉的、正在翻看报纸的王爷爷。
李晓红悄悄坐在了王爷爷身边。把一盒牛奶放在了他的手边。
王爷爷抬起头。推了推老花镜。
“哟。大忙人回来啦。”
“王爷爷。今天这牛奶是草莓味的。换换口味。”李晓红俏皮地眨眨眼。
王爷爷笑了。他指着报纸上的一条新闻。
“瞧瞧。百佳商贸被评为‘年度最具人情味企业’。你的照片,拍得可没本人好看。”
李晓红靠在椅背上。闭上眼睛,听着周围嘈杂却真实的烟火声。
这种声音,比任何财报上的数字都让她感到踏实。
就在这时。她的手机响了。
是吴美娟发来的视频请求。
视频里。吴美娟正坐在自家的花园里。她的腿竟然能微微颤动了。
“晓红。看看。医生说。我这辈子还有机会站起来。”吴美娟笑得像个孩子。
“大妈!真的吗?那太好了!”
“是真的。医生说。是因为我这心宽了。气血也就通了。”
吴美娟看着屏幕里的李晓红,眼神中充满了慈爱。
“公司交给你。我放一百个心。”
“但我今天给你发视频,不是为了公事。我听说。那个在法庭上帮你打官司的小陈律师。昨天又去超市偶遇你了?”
李晓红的脸腾的一下红了。
“大妈……您又让小张暗中观察我!”
“哈哈。这不叫观察。这叫关心。”吴美娟爽朗地笑着。
“小陈那孩子不错。虽然是个律师。但心是软的。我记得。他第一次见你,就是在长椅上帮你给老人递水吧?”
李晓红低下头。想起了那个有着温暖笑容的年轻人。
缘分这东西,有时候真的就藏在这些微不足道的善意里。
挂了视频。李晓红站起身。
她准备去巡视一下新开的那家旗舰店。
临走前。她看到一个穿着破烂、满身污泥的流浪汉,正怯生生地站在超市门口张望。
他似乎渴极了。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饮水机。
但他看着自己脏兮兮的衣服,又有些自卑地往后缩。
几个路过的顾客皱了皱眉头,下意识地绕开了他。
王大姐正要上前。李晓红已经先一步走了过去。
她没有露出任何嫌恶的神色。而是自然地接了一杯温水,端到了流浪汉面前。
“大叔。口渴了吧?那边有座,去歇会儿。那里的水随便喝。”
流浪汉愣住了。他颤抖着手接过水。眼眶瞬间红了。
“谢谢……谢谢……”
他蹒跚着走向那个长椅。
坐在长椅上的王爷爷。往旁边挪了挪位子,给他空出了一个干净的角落。
那一刻。李晓红站在生鲜区的雾气中。
她仿佛看到了一种光。
那不是金钱的光,也不是权力的光。
那是从一个个人心底,被善意点燃的小小火苗。
这些火苗汇聚在一起。照亮了这个曾经冰冷的城市。
她深吸一口气,踏出了超市的大门。
门外的阳光灿烂。生活依旧忙碌。
但李晓红知道。只要那张长椅还在。只要那一杯温水还在。
这个世界。就永远不会荒凉。
创作声明:本文情节均为虚构故事,所有人物、图片、地点和事件均为艺术加工,与现实无关。本文借虚构故事传递积极价值观,呼吁读者遵纪守法股票最新配资平台,弘扬友善、正义等正能量,共建和谐社会。
长宏网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